股市下跌时“蒸发”的钱去哪了?怎样分开衡量市场的价值和资金
市值是按最新成交价算出的估值,不是市场里的现金存量;要看清一次下跌的影响,需要把估值、可变现程度和杠杆分开衡量。
市值是账面估值,不是一笔存放在市场里的现金。要看清一次下跌到底损失了什么,估值、可变现程度和杠杆需要分开衡量。
每次市场大跌,新闻里都会出现“一天蒸发多少亿”的说法,听起来像是有一大笔现金凭空消失了。小德MOMO 的文章《什么都在跌?钱去哪里了?》把下跌分成三种情形来讨论:财富在买卖双方之间转移;有人把未来收入提前借成了现金,之后需要还款;以及没有被任何人拿走的账面重估。不过,卖方的亏损不能简单等同于买方少付的钱,因为两者的参照价格不同:卖方的盈亏取决于他自己的买入成本,而买方“少付”则是相对于另一个参照价格而言的。那篇文章还用抵押链解释了一个看起来反直觉的现象,也就是科技股下跌时,黄金为什么也可能被一起抛售。
沿着这个问题,我想再追问一步:如果“蒸发”的大多不是现金,那么我们到底该用什么去衡量一个市场真正值多少钱、里面又有多少真金白银?我的结论是,没有任何单一指标能同时回答这两件事。资产值多少、能按什么价格变现、有多少借来的钱可能被强平,这是三个不同的问题,需要用不同的工具分别去看。
市值为什么会“蒸发”
先说最基本的机制。股票的每一笔成交都有买方和卖方,买方付出的现金直接进入了卖方的账户,因此现金并不会“流进股市”然后在里面消失。市值的算法是最新成交价乘以全部股份(SEC 对市值的定义),也就是说,市值用最后一笔成交的价格,给所有当时并没有成交的股份记了账。
正因为如此,市值下跌时缩水的主要是持有者按市价计算的财富,并没有哪个人把这部分钱揣进了口袋。不过,这种未实现的损失同样是真实的经济损失,因为持有者手里的资产确实不再值原来那么多,只是这笔损失还没有通过卖出兑现。Ferguson 在美联储所做的 2005 年关于财富效应的讲话里讨论的,也是这类账面财富变化带来的财富效应。
因此,讨论“下跌损失了什么”时,最好把几件事分开:第一是估值损失,也就是资产按市价重估后少了多少,不管卖没卖都已经发生;第二是现金需求,例如投资者被要求追加保证金,或者抵押品的折扣(haircut)提高后需要补充更多抵押品,这会占用现金,但追加保证金本身并不等于亏损;第三是已实现损失,也就是有人以低于成本的价格真的卖出了资产;第四是违约损失,也就是借款人补不上保证金、又无法偿还时,出借方承担的损失。haircut 提高会加大现金压力,可能引发强制平仓,但并不必然导致违约。
同样的道理,谈“资金流入流出”时也要看清口径。成交额衡量的是换手,每一笔卖出都对应一笔买入,所以它不能说明有多少现金进入或离开了市场。跨境净买入和基金的净申购、净赎回,在各自的定义边界内是有意义的数据,但是它们不能等同于整个股市的现金存量;而且 ETF 的份额申赎与 ETF 在二级市场上的买卖也是两回事。
六类衡量方法,各自只能回答一部分问题
既然市值不等于现金,那么想知道市场的真实价值和真实资金,就只能从不同角度分别测量。我把常见的方法归成六类,每一类都能看到一些东西,同时也都有明确的盲区。
| 方法 | 能看出什么 | 局限在哪 |
|---|---|---|
| 基本面估值 | DCF、PE/PB、Shiller CAPE、市值/GDP 可以说明价格相对盈利或经济产出是否偏高。 | 这些指标不代表可以变现的现金,结果还受折现率、增长假设和会计口径影响,而且在其他条件不变时,回购可能抬高每股盈利。 |
| 现金流 | 自由现金流、分红和回购说明企业实际赚到了多少现金、又付给股东多少,可以检验利润有没有真正变成钱。 | 回购可能是借债完成的,资本开支有周期,分红和回购是一段时期内的现金流量,市值则是某个时点的估值,两者不能直接比较或等同。 |
| 成交深度与冲击成本 | 买卖价差、订单簿深度和 Amihud 非流动性指标说明,想按标价卖出时价格会被砸低多少。 | 市场承压时挂单会被撤掉,平时看得到的深度可能突然消失。 |
| 资金流向 | ETF 和基金申赎、北向/南向资金、M2 反映基金份额变化、跨境交易倾向和广义货币。 | 它们都不能代表股市里的现金存量,与资产价格之间也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。 |
| 杠杆与抵押 | 融资融券余额、margin debt、haircut 和强平情况说明已知的证券借贷规模,以及杠杆还能撑多久。 | 场外、衍生品和银行信贷里的杠杆很多看不到,余额也不等于马上会被强平的规模。 |
| 流动性与资金面 | BIS 全球流动性指标、SOFR、DR007 说明借钱有多难、成本有多高。 | 这些指标不衡量资产本身值多少,而且“全球流动性”本身就有多种定义。 |
基本面估值回答的是“贵不贵”,而不是“有多少钱”。估值方法的基础可以参考 Damodaran 的 DCF 讲义和盈利倍数的论文。常被人引用的“巴菲特指标”,巴菲特本人在 2001 年发表于 Fortune 的文章里用的其实是市值/GNP,而且他自己也说过这个比率有局限;如果要算市值/GDP,可以用美联储的 Z.1 金融账户。同样,Shiller 在他的数据页面上提醒过,回购取代分红之后,CAPE 可能会出现偏差。
现金流是对估值的一种检验,因为它能说明账面利润有没有真正变成企业手里的钱(Damodaran 关于股权自由现金流折现的章节讲了具体做法)。但是,回购的钱如果是借来的,那么它反映的就不完全是经营赚到的现金。
成交深度最接近“现在能套现多少”这个问题。Kyle 在 1985 年的论文里给出了价格冲击的理论框架;Amihud 在 2002 年的论文里则用日收益率的绝对值除以成交额,做了一个容易计算的近似(NYU V-Lab 的流动性指标说明也有介绍)。然而,这类指标最大的问题恰恰出在最需要它的时候:市场一旦承压,挂单就会撤走,平时看起来充足的深度可能在很短时间内消失。
资金流向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类。ICI 公布的 ETF 净发行只反映份额的创设和赎回,并不等于全部二级市场交易;美联储 H.6 公布的 M2 与资产价格之间也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。至于北向资金,沪深港交易所在 2024 年 4 月 12 日宣布调整披露安排(见港交所公告和上交所同期公告),此后每日买卖差额已经不再作为日常官方数据公布。
杠杆与抵押影响投资者是否面临追加保证金和被迫卖出的压力。公开数据可以参考 FINRA 的保证金统计和上交所的融资融券数据。Brunnermeier 和 Pedersen 在 2009 年的论文里指出,市场流动性和融资流动性会互相强化,形成流动性螺旋;BIS 的 CGFS 第 36 号报告也分析过保证金和 haircut 如何放大周期波动。
融资流动性
互相强化
流动性与资金面指标看的是借钱的难度和成本,例如 BIS 全球流动性指标、纽约联储公布的 SOFR,以及中国货币网上的 DR007。这些指标能说明借钱是在变难还是变容易,但是它们本身并不衡量资产值多少。
把三组指标放在一起看
既然每一类方法都只能回答一部分问题,那么比较可靠的做法就是把它们放在一起交叉验证。
第一步,我会把估值指标和自由现金流、分红、回购放在一起比较,用来判断这次下跌是因为盈利预期变差,还是只是估值倍数收缩了。第二步,我会看价差、深度和 Amihud 指标,用来判断现在的价格能不能承接大规模卖出。第三步,我会看融资余额、haircut 和资金利率,用来判断市场是否已经进入“抵押品贬值、借款收紧、被迫抛售”的循环。
交叉验证要做的,是区分价格重估和融资压力,而不是判断损失“算不算数”。即使企业现金流稳定、融资条件也没有收紧,下跌也不能因此被看成无关紧要的账面数字,因为持有者的财富确实缩水了。反过来,当成交深度变薄、杠杆被迫平仓时,下跌除了重估之外还叠加了被迫卖出,压力还可能传导到其他资产上。
回到开头的问题:下跌时“蒸发”的钱,大多从一开始就不是现金,而是按最新成交价算出来的账面估值。估值缩水对持有者来说是实在的经济损失,无论他卖没卖;卖出只决定这笔损失是否实现,并不会让市场里的现金凭空消失,因为卖方收到的钱正是买方付出的钱。追加保证金或者补充抵押品会占用投资者的现金,但它本身也不是亏损。
参考
- 小德MOMO:《什么都在跌?钱去哪里了?》(本文的出发点)
- SEC / Investor.gov:Market Capitalization
- Ferguson:美联储关于财富效应的讲话(2005)
- Damodaran:DCF 基础、盈利倍数、股权自由现金流折现
- Robert Shiller 数据;Warren Buffett,Fortune(2001);美联储 Z.1 金融账户
- Kyle(1985),Continuous Auctions and Insider Trading;Amihud(2002);NYU V-Lab 流动性指标说明
- ICI:ETF 净发行;美联储 H.6;港交所公告(2024-04-12);上交所公告(2024-04-12)
- FINRA 保证金统计;上交所融资融券数据;Brunnermeier 与 Pedersen(2009);BIS CGFS 第 36 号报告
- BIS 全球流动性指标;纽约联储 SOFR;中国货币网